弦上跳动的音符就是宇宙!
——日籍著名钢琴教授、作曲家郭志鸿(佐藤志鸿)访谈录
1932年出生于日本国千叶县市川市,是郭沫若与郭安娜(佐藤富)所生第五子。5岁开始学习钢琴,师从日本东京艺术大学著名钢琴教授田村宏。1948年回国,入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得到我国著名钢琴教育家朱工一先生的指导,毕业后转入苏联专家塔图良班学习!并获硕士学位,后留校从事钢琴教学工作。于1955年参加华沙世界青年联欢节的钢琴比赛并获奖。
在长期从事钢琴教学,培养专业人才的同时,还致力于钢琴创作与演出活动。曾多次参加国内的巡回演出,并于1978年参加赴美艺术代表团,巡演是国各地,1980年在日本的东京、千叶、冈山、奈良、市川等城市多次举办独奏音乐会、协奏曲音乐会。
所创作的主要钢琴作品有:《变奏曲》、《喜相逢》、《春到农舍》、《新疆舞曲》、《云南民歌五首》、《伊犁民歌二首》等多部作品。其中《新疆舞曲》得到了时任中央音乐学院院长马思聪的高度评价,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席吕骥先生在《人民音乐》一刊中也对此曲加以充分的肯定。与此同时还与他人合作创作了钢琴协奏曲《战台风》、钢琴合唱交响诗《蝶恋花》等,这些作品曾多次被公演,得到社会广泛关注。2005年4月举行了钢琴创作50周年的音乐会,同年由上海音乐出版社出版了《郭志鸿钢琴作品选集》。
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教授郭志鸿——确切地说,是在那里任教的日籍教授佐藤志鸿——是我的同门(朱工一先生班)大师兄。虽然我刚入大学时,他已经读完研究生了,但后来我们有机会在同一个“暑假演出队”。而且我读研究生时,郭先生在系里当老师,所以彼此都较熟。
与郭先生比较熟的人都会称他为“郭桑”,但这个“桑”,是日语里尊称某某“君”的意思。我一直觉得郭桑大约继承了父亲郭沫若先生的基因,才华横溢(能演奏、能作曲),又十分豪放。
他年轻时每天身着背心短裤飞奔于运动场的百米跑道上,那略带“武士道”精神的矫健身姿,我至今记忆犹新。还记得60年代初,我们一起去东北演出,那时正值“三年自然灾害”,肚里实在没有油水。一次演出前,好客的主人请我们饱餐了一顿松花江白鱼、俄式奶油汤,加上酒精的作用,结果导致了郭桑在台上独奏时过多的“即兴演奏”。每当我们忆及此事,郭桑都会形声绘色地再度回味那白鱼的美味,他将两臂向左右两侧尽可能大角度地平伸开,大声说:“那种白鱼可以长到这么大呢!”然后朗声大笑。
这次我们一起在“珠江钢琴国际钢琴比赛全国选拔赛”当评委,他很高兴地接受了我的采访。
郭志鸿(以下简称郭):我先讲讲我学习音乐的过程吧。我出生在日本东京旁边的市川市。小时候家里有两台立式钢琴,我的音乐启蒙老师是我的哥哥。他是一个建筑师,但他也会拉提琴,而且还是日本城市乐队的首席。在他的引导下,我学了钢琴,后来又找了一位姓田中的日本女老师,一直跟她学到小学四年级。当时她教七八十个或一百多个学生,但其中男学生很少。我是男生中最拔尖的一个。她的先生是一位指挥家,有时候他演出时会带我们去参加音乐会前或幕间的演出。
但是我读四年级的时候,战争形势越来越激烈。美国飞机开始轰炸以后,就不可能再听到音乐的声音了。
战后不久,我开始跟一位很有名的老师田村宏先生学钢琴。他那时还是个小伙子,刚服兵役回来,在艺大当前系主任永井的助教。我记得他住的房间陈设很简单,一个钢琴、一个木床,还有一个电炉。
后来我决定离开日本回中国,因为中国大陆还在打仗,所以我在台湾和香港呆过,直到1949年2月才回到中国的天津港,3月8日回到北京。
我父亲(注:郭沫若先生)认为我应该接受革命的洗礼,就把我送到华北大学一部(政治部)学习。那里是约半年为一期,但由于我当时语言有困难,虽然开始能听懂中文,但说还有困难,学校就把我归到第三部(文艺部)去。文艺部的成员后来组成了“中央音乐工作团”,也就是“中央乐团”的前身,由李凌任团长。我分在乐队,后半年就参加“农村工作队"下乡了。我小时学过点小提琴,拉过“卡萨尔斯练习曲”,这时就在乐队里拉“白毛女”(笑)。还吹次高音萨克斯。
鲍:我小时也拉过两个月小提琴,学了两本“赫曼”。(笑)
郭:第二年5月,李凌团长看我钢琴弹得不错——因为那时走廊里放着一台钢琴,我常在那里弹琴。而且我会瞎弹,什么歌都能弹,所以他们认为我比当时音乐学院的本科生都弹得好——就叫我去找吕骥同志,希望我能上音乐学院正式学习。
我是作为“最早的调干生”人校的。当时学费、吃饭什么都不要钱,琴谱也能借。我人校是第一期学生,当时是1950年初,已是第一个学年的最后一个月了。所以我是跟中央音乐学院在半个世纪以来一直同呼吸、共命运啊!
我进校后先跟洪士理先生学了一年多钢琴,他去参加“土改”后,我就转为跟朱工一先生学。
鲍:我也是朱先生的学生,你是我大师兄。
郭:我们是同根同宗啊!(笑)当时朱先生觉得我的技术乱七八糟,肖邦练习曲什么的都瞎弹了。所以整整一年,他都叫我弹斯卡拉蒂和好几首巴赫的“法国组曲”。英国组曲、帕蒂他组曲什么的。现在想来真是受益匪浅!
朱先生在上海时是帕契的学生,对手指基础非常强调的。他耳朵特别好,非常有才能,手指功底又好,是我的恩师。可惜他去世太早了!不过我现在还坚持按他的办法,一定要学生把手指拾起,弹下,拾回,接下一个指头动作连贯,无间隔(前指拾回,立即后指弹下)“一气呵成”地弹下去,使我领会手指跑动连贯性的重要。
1952年我去参加“治淮”一年,本该1954年毕业的,这时就补了一年,到1955年才毕业。
在朱先生班时,有一天我开毕业音乐会,吕骥同志来听了,第二天就叫我到北京去准备参加在华沙举行的“世界青年与学生联欢节”。那次还有李瑞星和巫漪丽都参加了比赛。我比赛时一点也不紧张,第一轮弹了巴赫的《半音阶幻想曲和赋格》和肖邦的《摇篮曲》等毕业演奏会弹过的曲目,勉强十几分钟。第二轮弹了贝多芬的《“皇帝”协奏曲》和丁善德的《儿童组曲》。当时傅聪正在华沙留学,当年在肖邦比赛中得了第三名。比赛前他还给我上了课。这次比赛我和李瑞星都得了五等奖。我是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第一个得奖的学生。周广仁先生曾在第三届“联欢节”得第三、傅聪在第四届得第三。
1955年,苏联专家塔图良到学校来任教,我也是他的学生之一。
毕业时,我被推荐保送研究生,我是钢琴系第一个研究生。毕业时所有的功课,包括政治经济学答辩,都得了满分。
1957年研究生毕业时,小崔(注:当时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的党支部书记、系秘书崔静媛)问我:愿意回乐团还是愿意留校?那时李凌同志(注:时任中央乐团团长)是要我回乐团的,但我想,刘诗昆、顾圣婴都已经“冒”出来了,殷承宗也到北京来了。我想自己虽跟塔图良专家学过,后来克拉芙琴柯专家来后,我虽不是她的正式学生,但也上过好几次课。在她组织的音乐会上,我弹了莫扎特奏鸣曲、舒曼的《狂欢节》和普罗柯菲耶夫《第三奏鸣曲》等,在当时的音乐学院学生里,普罗柯菲耶夫这首奏鸣曲我还是第一个弹的人呢!但我知道自己虽然弹过不少大曲子,但技术上不尽人意。在这些神童级人物的包围下,我自觉“前途暗淡”,演奏上没有什么大发展,还是留在教学单位好。
50年代是中国钢琴乐坛的第一个黄金时期。塔图良和克拉芙琴柯这两位专家是有大功劳的。周广仁、陈比纲郑丽琴赵屏国都是塔图良专家的学生,从50年代以后,他们都是教学的核心力量。还有刘诗昆顾圣婴、殷承宗都是出类拔萃的青少年钢琴家。
塔图良是戈登威泽尔的学生,但在苏联时一直默默无闻,听说从中国回去后一直闷闷不乐,离世很早。
克拉美琴柯专家是奥波林的学生,她培养了许多演奏人才,顾圣婴、李名强、股承宗——他当时是最小的一个,才十四五岁,还系着红领巾——还有你,都是她的学生。
解放前,中国钢琴界以上海为核心;解放后,全盘接受了苏俄学派,中央音乐学院比上海更直接些。
鲍:我赶上了一个末班车,是1959年至1960年跟克拉芙琴柯学习的。1960年以后,苏联专家就都撤走了。
郭:中国钢琴的黄金时期太短暂了,而且波折很多。
“文革”之后的局势就开始是另一个样子了。“文革”前,已经开始想离开西方和苏联的教育体系,探索一条新的道路,所以开始搞“三化”。那时我开始搞创作,写了一些钢琴曲,比如《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女民兵》,还有储望华、陈兆勋、焦鹅等一起创作的《蝶恋花》。后来又成立了由刘诗昆、储望华和我三人组成的“创编小组”,由吴祖强先生带队去陕,甘、宁体验生活。
这些就是我搞创作的开始。在“文革”中,我被借调中央乐团创作组跟刘诗昆一起从事了《“战台风”钢琴协奏曲》等曲的创作。
鲍:那你后来怎么去的日本呢?
郭:1980年,有一个庆祝中日建交的活动,我作为友好使者去演出,与日本的交响乐团合作弹贝多芬《第五协奏曲》。当时日本电视台对我的演出做了实况转播,搞得很有声势,反映良好,我也算圆满完成了任务。
后来日本又有许多地方邀请我去演出,我就留下继续演出、灌制唱片。我的情况比较特殊,因为我出生在日本,又上过日本的国民小学,而且从小人了母亲的户籍,姓“佐藤”。我的兄弟姐妹中只有我一个人是日本籍。1948年我离开日本时,要办移籍手续。放弃日本国籍要办手续,还需要有生父的公证手续等等,当时种种原因我的移籍手续未被接受。所以历史的原因形成了我的“双重国籍”。
1989年我准备回中国时,又碰到了问题。原来放弃日本籍比加入日本籍还难。我一听到这情况,就想:坏了!这下怎么回中国?我就跟学校商量,当时小崔还挺灵活的,说:“你就算外籍专家回来教课吧。”我出去的整个过程,文化部教育司长都是了解的,所以关于我“外籍专家”的情况,报上去以后国务院专家局也认同了,1990年公安部就给我发了“永久居留证”。当时有这个证的人,真是寥寥无几。到了1998年,国家人事局又给了我“来华定居专家”的名誉,享有公费医疗和离退休的待遇。
(说到这里,郭桑站起来,掏出他的“永久居留证”和“来华定居专家证”给我看。并很得意地指着那上面的号码说:“你看,我是00086号。”他又大笑着说:“我现在唯独没有”良民证(戏指“身份证”),良民的不是!不过有了这些证,是受到中华人民共和国保护的。”)
鲍:那你还能得到日本国的保护吗?
郭:如果在日本,我属于自由职业者,赚一天就有一天的钱。不过70岁的
老人,医疗是不要钱的。我现在快70岁了!(笑)
(说到这里,郭桑突然话锋一转。)
“文革”后,中国钢琴界迎来了第二个春天。现在就是中国钢琴的第二个黄金时代。许忠、孔祥东这些年轻人技术好、素质高。特别是李云迪,他的演奏非常精彩,有着青少年特有的热情。他把肖邦作品中全部的热情都表现出来了。他的演奏中没有“方法论”的局限。
鲍:什么叫“方法论”?
郭:就是老纠缠在用什么方法去弹的问题。他把演奏技巧和音乐表现二者之间的桥梁做得非常圆满,他非常重视作品的内涵,所以在舞台上有非常生动的表演效果。他是现在中国青年钢琴家中很有代表性的一个。但昭义老师的成就非同小可,他是我的朋友、同乡(笑),值得敬佩!
鲍:我曾观摩过但老师給李云迪上课,的确给我很多启发。
郭:李云迪在日本很轰动,日本人特别“迷”他。我曾看到日本电视台一个主持人在电视中说:“21世纪迎来了中国钢琴家的世纪。”他讲的时候,表情中就有一些日本人特有的醋意。(大笑)几分恭维几分吃醋、几分真!
日本人也曾经行过,田村宏就是日本钢琴家的代表人物之一。而且日本学钢琴的面很广,听众的层次很高。日本还是全世界数得上的一个文明国度。
现在,中国钢琴乐坛正处在第二个黄金时代。像这次比赛(注:指珠江钢琴国际钢琴比赛全国选拔赛)中就有许多极有潜力的孩子,他们随时都可能发出更大的光彩。真是后生可畏呀!
霍洛维兹有一句名言:“音乐在哪里?在音符的后头!”
音符后面的东西是看不见的,可远可近,是一个神秘世界!人是第一世界、音符是第二世界,而音乐是神秘的第三世界!霍洛维兹这句话代表了他的思想。但遗憾的是,全世界这几十年来,似乎“完成音符”成了主流。
钢琴本来不是中国的东西,中国的钢琴流派也还在形成中。德国是钢琴的摇篮,他们有着伟大的传统,但因此也是沉重的压力。包括俄国学派也是一样,这是俄国人的骄傲。
鲍:在某种程度上,也就可能变成包被了。
郭:没错,没错!
鲍:我们没有底子、没有包袱,倒可能会更好地吸收世界各国钢琴学派中好的东西。
郭:一穷二白,一张白纸好写字!(笑)
鲍:那你觉得中国钢琴应向何处去呢?
郭:我刚才谈到了,日本人说:21世纪是中国钢琴家的世纪。这不是空洞的恭维话。因为在这方面,日本人比我们敏感。刚刚步入21世纪,他们就已经听到警钟了!(笑)
鮑:李云迪的获奖大概使他们感到了威胁。
郭:是的,李云迪获奖的确是件了不起的事,对我们应该是个很大的促进。
从19世纪很多大演奏家形成的风格到现在21世纪,应该有很大的发展。我认为21世纪应是黑人文化泛溢的时代,因为他们的音乐文化最能代表人的生命力、动力。现在是电脑时代、信息时代,人却觉得要回到一种更自然、更原始的状态。
在音乐这个行当中,我能做一点培养学生的工作,感到很荣幸。能做一点,就做一点,我的“自我存在感”应该是很满足的。这是坦白话!
现在,中国的业余钢琴教育也有很大的发展,反过来也在推动我们的钢琴教育。
鲍:你觉得中国钢琴教育的路应该怎样走下去呢?
郭:业余学钢琴的孩子,主要是以此进行美感教育、智力开发。弹钢琴可以刺激大脑,对智力的开发作用非同小可。而且艺术素养的提高,对社会风气,对一个人看待事物的眼光。判断力等等都会起到很大的作用。当然,业余学钢琴可以学得快乐一点,而专业学钢琴就要苦一点了。
光从钢琴作品的数量来说,是任何其他乐器都赶不上的。贝多芬写了9首小提琴奏鸣曲,但钢琴奏鸣曲是32首,差距就这么大!专业学习钢琴所需要的思考力、记忆力、心理承受力和表演所需要的深度、广度,都是其他乐器所不能相比的。
专业弹琴所需要的完成技术的难度比业余弹琴要求要高得多。这个话题我们平时也常谈到,今天又谈到了,其实无非是怎样辩证掌握两者之间关系的问题。当然有许多专业有成就的人都是“业余出身”,所以业余教育实在很重要。在学琴的初级阶段,“专业”和“业余”是无法截然分开的。如何搭好这之间的“桥梁”,也是我们的任务。
我在日本时,一直没间断过业余教学。那时我教几十个小孩,常和小孩们一起上台,演出比现在多得多呢。
鲍:你在日本时怎么个教法?
郭:每个小孩上半小时课,实际是上25分钟,休息5分钟。用的教材也还是“拜厄”、“汤普森"、巴托克“小宇宙”这些教材。但是对聪明的孩子,我让他们从小就练习转调。比如把“车尔尼”里面一些条拿出来放在别的调上弹,这对小孩认识不同的调大有好处。因为各种钢琴教材里,白键上的调太多了,容易导致小孩有一种“黑键恐怖症"。所以我们不应该保守,实际上现在有一种主张是可以在所有调音阶上用同一种指法练习。
但是有些教学法只适合于聪明的孩子,对一般的孩子是行不通的。教师要学一些儿童心理学,有的孩子外向、有的孩子内向,性格完全不一样。人们常说:三岁见大、七岁见老。当然对学生的未来,要有相当见识的老师才能看得出。
鲍:你在教小孩的时候,是否先要强调一些弹奏方法呢?
郭:方法是科学性、合理性的客观存在,但不能说哪种方法是绝对科学的方法。
鲍:我也是这样跟学生说的,没有“绝对正确”的方法,但是有相对正确和相对合理的方法。比如:能把放松和紧张辩证地统一起来的弹奏法就是相对合理、正确和科学的。
郭:对,“科学”的方法就是弹奏力量的“完成”,生命就是力量、热量。完成一套动作,英文里的动作是Motion,如果没有power(力量、能量)就没有Mo-tion。把胳膊抬起来,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反引力”的,没有一定的能量就做不到。而且“动作”是有“时间性”的,就是说力量、速度、动作这几个因素的结合。运动员跑步的“速度",掐秒表就能计算出来,但我们弹琴的“速度”,是一个更复杂的艺术操作、控制操作。阿什肯纳齐在接受日本NHK采访时,记者问他:“你的技巧如此辉煌完美,是怎么练出来的?”阿什肯纳齐答:“技巧是脑子里的东西!”这句话真是达到了至理名言的水平。中国人常讲“十指连心”嘛!
练习技术技巧的确有很机械的一面,主要是对神经和肌肉的训练,这个过程很复杂。力量速度、动作这几个因素在一个很复杂的控制概念中完成,而这种控制又不完全等同于运动员的控制,而是艺术家的控制。
弹奏钢琴的动作要具有“空间感”,钢琴键盘是“第一空间”,键盘以上的这些地方是“第二空间",而“第三空间”是在人的脑后面,这里才是你真正的自由领地!
(这时比赛的工作人员打电话来催我们下楼吃饭,只好暂告段落。下午在开往比赛场地的途中,我们又在车上继续访谈。)
鲍:你上午谈到的“空间论"很有意思,能再继续阐述一下吗?
郭:我说的“空间论”,实际上在演奏中“第一空间"是最重要的。就是说手指和键盘接触的这个空间,即使用贴键的密集下键法也是有空间的。而“第二空间”是为“第一空间”服务的,比如当我们弹奏大和弦时,就要把小臂甚至大臂拾起来,充分利用琴键上方这个“第二空间”。这两个空间之间要有一个协调的概念。其中甚至有一些三角、几何的概念。
我发现有些专业的孩子,对这两个空间的概念也是不协调的。因此在他们的弹奏中会产生一些很微妙的阻力。从中学进入大学后,往往要用两年左右的时间来调整,这样就无谓地消耗了许多时间。其实,中国人弹琴没有框框,有技巧的灵敏度,适应性也强,完全可以更好地协调这之间的关系。
“技术”、“技巧”这两个词在中文里是不同的,我想我们应该更多地讲“技巧”,也就是对“技术”的应用,又技、又巧!(笑)一个钢琴家如果技巧发挥得好,就可能成为一个成功者。但是我们的眼界应该开阔,在技巧的运用上是没有绝对的“方法论”的。在弹奏时,绝对的放松是不行的,弹奏的“发力"本身就是反引力的,所以协调性很重要。现在我们弹奏的范围很广,从巴洛克时代到古典乐派,再到浪漫派直到近现代作品。所以我们必须从更广泛、更深刻的角度去考虑问题。如果弹法不合理,老是用手腕压来压去,那怎么能弹好。
弹钢琴时,手臂应该有一种拉提琴的“弓子”的感觉,如果手臂没有“弓子”的感觉,就弹不好琴。
现在从“业余”进入“专业”,从“儿童”进入“成人”,这些教学中似乎都有些鸿沟,应该想法去掉这些鸿沟。
鲍:你刚才说的从中学升到大学的钢琴学生,往往要用两年时间来调整,主要是哪些方面的调整?
郭:主要是在对各个不同时期的作品的风格、音色的控制能力方面。
各个时期的作品,在风格上极不相同,但又有共同性。如果弹不好巴赫,就不会弹好肖邦和德彪西,当然古典作品可能更难控制些。
我们钢琴系对德国古典乐派作品的弹奏训练是很重视的,考进来时一定要弹一首古典奏鸣曲。一年级时,还一定要考一首古典奏鸣曲的快板乐章。这种办法对加强学生弹奏的稳定性十分行之有效。
鲍:现在附中的孩子弹的作品都很大、很难,你会不会觉得他们对古典基础强调得不够?
郭:从这次比赛看,附中的水平确实提高很快,程度很深,“方法论”也少了。
现在人类的成熟期提前了,女孩子的成熟期大约从十四五岁到十七八岁,男孩子则晚两年,但是能维持得长些。所以从这种情况看来,也不能太保守了,神童的出现不是没可能的。现在的百米世界纪录只有8秒多。人的手的机能差异也极大的。还有什么比“天才”与“白痴”、“聪明人”与“笨蛋”的差异更大吗?(笑)所以在年龄的问题上也不能过于保守,教学中不要缚住手脚,有些问题是可以在教学的过程中逐步掌握解决的。一个男孩子如果在十七八岁弹不了技术艰难的作品,到了二十七八岁、三十七八岁时就会更困难了。像刘诗昆、李云迪都是十七八岁就能弹很难的东西,这代表了教学应该发挥出的水平,虽然这只有极少数人能做到,但这是应该能做到的。在这个阶段,人的技术、记忆力及机能的训练是十分重要的,苏联就很成功,真是人才辈出。对学生弹奏技能的训练是很重要的,有些人背谱很困难,实际应该在业余阶段就训练学生的能力。
鲍:你认为应该如何训练学生的能力呢?
郭:背谱能力是要从小训练的,特别是幼年时期的训练。刘诗昆到了8岁时还不识谱,但可以凭记忆弹很难的东西。“文革”中他在监狱里关了差不多六年,一出来就能凭记忆弹《黄河》协奏曲,那次我在场。
鲍:我也在。
郭:这就是因为他从小听觉记忆好的缘故。所以学生一定要训练“听觉”、“视觉”、“动作神经”三位一体的记忆力。马友友小时也不识谱,听到别人拉得好听的东西都能拉出来。所以深层的感觉记忆甚至比逻辑推理更为深层,是非常牢固的。在儿童时期就要开发这些记忆,不能保守。
我们的教学和生理学、心理学都是分不开的。我很喜欢爱因斯坦的一句名言:科学从神秘中走出来。他突破了时空的神秘性,真是一个“可怕的学说”!(笑)他说科学从神秘中走出来,他自己常喜欢拉大提琴,小提琴也拉得很好,但自己又偷偷走向神秘去了。不过人是需要神秘的,没有神秘未免太单调了。
你知道什么是三个“M”吗?
Mistry神秘
Magic魔术
Mother母亲
还有三个“M”,是尖端物理学家在年会上提出的口号:
Metta超
Meterix矩阵
Membrance薄膜
世界物理学年会讨论“弦论”时提出的一句口号就是“宇宙是弦上跳动的音符”!
说实话,这“弦论”对我来说实在是太玄妙了!
但是佐藤志鸿先生开阔的眼界、渊博的学识,对我们每个人不是都会带来极大的启迪吗?!
2001年4月6日上午10:00-11:30
访谈于:广州珠江钢琴工业集团公司度假村及下午1:20-2:00去比赛场地的汽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