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一岁,1966年至今,若略去读博士、博士后那六年(1982-1988),我大约可算拉了一辈子琴的人。虽然没拉得怎么样,但拉琴之乐还是体会到了一些的。特别是买了把二万元的中提琴以后,每天拉完琴,都要替家人和朋友们纳闷:他们为什么不拉琴?我知道这个问题很荒唐,就如同那个皇后问,没饭吃的穷人为什么不吃肉?但我每次仍然要在心里为我那荒唐问题疑惑一秒钟,因为我在国外认识的中国人里,能享受自己拉琴的快乐的,实在太少,少于拉琴按弦所需要的指头数目。
回忆我体会到的拉琴之乐,有以下这么三种:
1. 初学之乐
初拉琴的人,当然不可能拉得好听。但那是在别人听来,在初学琴者自己听来,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声,不管其音如何像杀鸡,甚至还不如杀鸡。例如我下乡时,有一位同室插友,也喜欢拉二胡,尤其喜欢拉《江河水》那最悲伤的开头。他也只会拉那开头。而且他天生有本事,把那开头拉得不像五声音阶的中国音乐,而像很复杂的俄罗斯音乐,例如《三套车》,因为他五音不全,拉不准音,夹杂了许多1/2音,3/4音,4/5音,6/7音,再加上揉弦又不得法,好像在得瑟,以至于他每次一拉《江河水》,我便感觉浑身发冷,起鸡皮疙瘩,恨不得捂上耳朵,落荒而逃,但他却全然不知,快乐得很。
2. 相持之乐
初学一、二年后,拉琴便进入相持阶段,好像抗日战争。绝大多数拉琴者,是在这一阶段掉队的。我拉二胡的启蒙老师我父亲如此,我三哥亦如此。我没掉队,我相信,不是因为我比我父亲,我三哥有毅力,或更有音乐天赋,而是因为文革,因祸得福,我刚会拉几个调调,便有用武之地,给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伴奏,各种类别和规模的,从小学五年级开始,经初中,高中,下乡插队,凡十年,从未中断。尤其高中二年的文艺班,几乎天天要伴奏。在这个相持阶段,虽然不能说,我的琴艺有多大本质上的进步——因为并无老师指点怎样进步——但拉琴成了一种习惯,一种瘾,好像抽烟和赌博。不同的是,拉琴显然是一种有益的习惯,举世皆知,而人要戒掉这样一种有益的习惯,心里会很不舒服,所以文革以后,虽然没有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了,但我并没有完全丢掉拉琴。上大学期间,大二以后,还把小提琴带到武汉,时不时拉拉,并有过一次机会,毕业前的一个晚上,给班级合唱伴奏。 1982年10月出国,行李有限,没带琴来,也就没拉琴,一直到六年后,博士后期间,在饭店跑堂,偶然得了老板娘送的一把二胡,才又续弦。97年去巴西,还买了把小提琴。
相持阶段,除了拉琴本身带来的些许快乐,更经常感到的,是气馁的痛苦。总觉得自己拉琴不该是这个样子,拉了一辈子琴,怎么还是这个水平,这么难听?于是,拉,还是不拉,便成了那个莎士比亚的永恒问题:to be,not to be?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十五年,从1997年在巴西买小提琴算起。
3. 学成之乐
幸运的是,2010年6月,偶然在北京西单一个书摊上买了一本《小说选刊》,看到里面莫怀戚的小说《孪生中提琴》,而想试试。 反复读了《孪生中提琴》之后两年,2013年9月底,偶然在南京中央商场7层楼,看见一把900元的中提琴,买下了。这样,我终于在58岁上发现,以我的学琴史和手指条件而论,中提琴才是最适合我拉的琴。
为什么呢?因为二胡太难拉了,小提琴不适合我。
二胡只有两根弦,多数独奏曲要频繁地换把。例如《二泉映月》,i 6 i ……乐句拉完了,食指要忽然从第二把位的 i,跳到第三把位的(高音)5,是很难的,非经一辈子苦练不行(“正规”拉法如此。当然也可以分两次换把:先将无名指(此时在第二把位的高音3)跳到第三把位的高音5,这是个小三度换把,容易换准,然后再顺势将食指从高音3滑到高音5,此时《二泉映月》正好需要这个滑音)。
小提琴不适合我,是因为我指头太粗,四根指头并一起的宽度是4.5厘米,大于小提琴在一根弦上第二个八度的1、2、3、4四个音的宽度(4厘米)。手指细的人可以很自然地顺次按指拉这四个音,而我就必须移动指头,很不自然。当然也不是没人指头像我这样粗甚至更粗而又能把小提琴拉好的。但我早已为此气馁,而不想额外费力气克服这个缺陷。所以,一拉中提琴,发现音色近于二胡,有着我从小就因习惯而觉自然的音域,又没有手指太粗的问题(16英寸中提琴一根弦上第二个八度的1、2、3、4四个音的宽度是5厘米),便立刻喜欢上了。再加上,网络时代,可以看见别人特别是那些拉得好的人怎样拉琴,学琴的条件,比文革时代好很多。于是,经三年相持,上千遍的重复,终于能胸有成竹地背谱拉出《二泉映月》、《喜送公粮》、《江河水》这样一些以前在二胡上始终拉不下来的独奏曲。并且,因为用的是很少人拉的中提琴,必得有所创造,不可能纯粹模仿别人——没人像我那样拉,没法模仿——而有一点成就感。这就是相持以后,学成的快乐。当然,这个所谓的成,只是相对我自己三年以前拉了一辈子,将近半个世纪的琴之不成而言。
附注:
本文写成以后,偶然查资料才知,使我“发现”中提琴的引路人,小说《孪生中提琴》的作者莫怀戚,已于2014年7月27日去世。谨以此文纪念莫怀戚。据百度百科,莫怀戚的生平、事迹如下:
1951年6月3日生于重庆,当过知青、士兵、摩托车手和小提琴演奏员。1982年毕业于四川大学中文系(78级)。曾任重庆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作品有长篇小说《经典关系》、系列小说集《大律师现实录》、短篇小说《孪生中提琴》、中篇小说《透支时代》、中篇小说《陪都旧事》、中篇小说《花样年月》、中篇小说《六弦的大圣堂》、中篇小说《诗礼人家》、中篇小说《隐身代理》等一系列小说。2008年出版长篇小说《白沙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