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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5-21 23:5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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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朋友听说我买到了琴,当晚就来看。使我沮丧的是,没有一个人说好。有人还问我怎么花那么多钱买个破烂,样子没样子,声音没声音。我知道没后悔药吃,琴不可能退给周哥。只好看看能不能修好。我有一个远房表哥,是个西洋乐器专家。买到琴的第二天晚上,我就带着琴去找他。
表哥三十来岁,1960年代初的上海音乐学院毕业生。他在上音学的是乐器制造,师从谭抒真先生。他给我讲过好些在上音时事情。他告诉我,于丽拿很喜欢他做的琴,还给他做的一把琴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少女琴,因为琴声像少女柔美的歌唱。还告诉我,弦乐系系主任陈又新先生常常试拉他做的琴,每次都认真提意见。表哥的主要专长是钢琴校音。极准的耳朵,灵巧的双手,聪明的头脑使他很快成为这一行的顶尖人物。他多次对我说,他是全中国最好的校音师。有几次,因为北京上海有涉外演出的紧急任务,他坐飞机去校音。当时坐飞机是很罕见的事。有一次他坐的是“三叉戟”,回来给我一片那时很稀有的口香糖,说是下飞机时每人发一小盒。有一次昆明军区文工团请他去校音,他也顺便给地方一些单位帮帮忙,就在那里待了半个月。回来时他给我看一张照片,是他和一个圆脸的漂亮女解放军的二人合影。他说那是李双江的妹妹,他正在考虑是不是和她好。因为对乐器感兴趣,我爱去他那里玩,和他聊天。他也常有事找我。他有一台进口的电子管音响,高低音分频放大,效果很好。但老爷机器隔三岔五出毛病。只有我能对付那东西。
到他那里,我急着要他看琴。他手按着琴盒,要我先听他讲。他说了好琴的几个特征。第一,必须是手工琴,不是机制琴。第二,面板和背板要么是用质地对称的整块材料制成,要么分别是将一块材料剖开对称拼接而成。第三,面板的木纹要直,细,均匀,而背板和边板要有真正的虎纹。第四,琴边上的饰线是镶嵌的,不是画的。等等,等等。
表哥拿出琴来,他先看的是f孔里的标签。当他看到那几个字时,露出一丝惊讶,然后若有所思地把琴的各处看了一遍,还用手在面板和背板上变换着角度来回抚摸。我问他牌子如何。他说牌子很好,但不知真假。他说他敢肯定,那是一把手工琴,说从没见过那么好的做工。我发现,那琴符合好琴的所有特征。我问他能不能给我修。他很抱歉地说,实在没有时间。表哥先是单位上一个几百人的革命造反兵团的头头,后来是革命委员会的副主任,整天忙于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料理那把破琴。但他鼓励我自己修。
那天晚上,表哥给我讲了小提琴的发声机制和修琴的关键技术。他说,那把琴的一个主要问题是高音一侧的一块边板变形,不能很好与面板和背板吻合,严重破坏了琴的共鸣,特别是破坏了对高音的共鸣。那块边板必须矫正。他还告诉我修琴的时候要特别注意低音梁和音柱,那些是容易被忽略的地方。我临走时,他给了我一些进口的鱼胶和虫胶。鱼胶是浅黄色一寸见方的透明薄片,用来粘贴,虫胶是棕紫色的碎片,用来调制表面涂料。他说好琴不用牛胶粘,必须用鱼胶。那种鱼胶是从一种海鱼的骨头里提炼出的,是水溶胶中粘性最大,强度和韧性最高的一种。他还教我怎样在熬胶时判断胶水的浓度是否合适:用筷子伸进胶水里一寸,慢慢抽出。如果筷子滴下五滴胶水,说明浓度正好。滴少了太浓,滴多了则太稀。出门时,他要我记住,修琴时,必须非常地细心和耐心,不冒丝毫风险。还告诉我一些原则,例如,拆琴时,凡是能水攻的地方就不用刀攻。
我第二天就开始了修琴的工程。“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先制作一些工具,主要是刀具和夹具。刀具是将钢锯条以不同角度夹在台钳上锤断后磨成。夹具则是用各种长度和大小的细纹螺杆螺母与木头制成。那个用来矫正边板的夹具最重要,也最难做。我花了一个多星期才做好。为了这个夹具,我还专门做了一把钢丝锯。另外,还买了几支狼毫笔,作为 “水攻”的武器。
修琴进展十分缓慢,好在那时我有的是时间。我先把那变形的块边板拆下,把原来不知谁堆上去的胶清除。然后以两天一毫米的速度对那块边板进行矫正。每次紧螺丝的时候,我先请菩萨保佑不要听见夹具里传来断裂的声音。我知道如果那块边板碎了整个琴就完蛋。我不希望那把琴毁在我手里。终于,边板矫正好。在把它粘回琴上之前,我对琴的内部作了仔细的检查,发现低音梁已经一半脱胶。低音梁是琴里低音弦下方的一块木板。为了修低音梁,我只好再拆掉一块边板。最后我把两块边板粘回琴上夹好。到这一步,琴体的工作已基本完成。这时,一个多月已经过去。下一步是调音柱。音柱是琴里高音弦下方的一根细木棍。音柱的质地,粗细,位置,甚至木纹对琴声,特别是对高音影响极大。我拆下原来的音柱,竟是一截筷子!我磨了十几根音柱,一根根试,最后选中一根。调音柱的工作又花了两个多星期。
琴修完了。我给它磨了一块新琴马(桥),买了一副银弦装上。琴的音色显著改善,带着浓浓的古典味,远超过我的期望,超过商店里最好的“金钟”琴。高音响亮柔和,低音浑厚圆润,四根弦都经得起压,大力度奏出的琴声仍然透明。琴的反应灵敏,快速跳弓奏出的音像蹦出的一样,毫不拖泥带水。低音揉弦的效果更是奇佳,使人感到滚滚声浪从琴里涌出。那一下我知道了,唱片里那激荡人心的揉弦不仅仅是高超技艺的结果。(后来我常想,如果是专家修,声音还会好多少。)
琴的外观也体面了一些。表哥送我一个深红色桃木腮托,我把它换上。(买来时是一个电木腮托。)一些漆被磨掉的地方我也用虫胶漆修补了一下。再加上新的琴马和琴弦。整个琴在相当程度上恢复了应有的尊严与自信。
那把琴我用起来非常顺手。靠它,我把小提琴学了下来。从1970年初买到它,到1974年“封琴”,我拉完了全本的《开塞》和《马扎斯》练习曲,一部份《弗莱什》音阶,除了一些比较小的作品外,还学了莫扎特第四协奏曲的全部三个乐章和门德尔松e小调协奏曲的第一乐章。带着那把琴,我参加过样板戏学习班。(是去演样板戏,不是去学。当时什么都叫学习班。)学习班乐队的主体是一个双管制的交响乐团。至今我还大致记得《打虎上山》里圆号独奏前那段五个升号的急板怎样拉。用那把琴,我考上过专业文艺团体。(不过没去成。)
后来去上大学,琴留在了家里。再后来,读研究生,出国,找工作,养育小孩,将那把琴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儿子开始拉琴了,才想起它来。回家一看,琴已四处开裂。家乡一年四季十分潮湿。现在琴还是分裂的状态。打算以后有空闲了,再把它好好修复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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