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雄心
- 云淡风轻 发表于 2010-9-22 0:32:55
2011年9月18日中午，因公务需要，临时计划前往重庆，下午2时，由公司出发。
有了之前往来多次的经验，这次的行程就少了更多的周详安排和准备，1300公里，如同上班的路线一样，没有更多的风生水起、婉转曲折。
由铜陵东上了沪渝高速，然后就是沿线路指引，往安庆、武汉、宜昌、重庆方向。晚18:30，停靠江夏服务区加油吃饭。由于一人前往，少了同事间的推托照应，一些皆速战速决，很快就完成给养补充、继续上路。
受昨天大范围大风降温影响，在服务区就已经看到更多着装乱相，穿短T的、穿衬衫的、穿毛衣的、穿棉袄的都并存着，谁也不去笑话谁。我穿的是短T，有点凉，有种风将身体掏空的感觉，好在很快就重新窝到车里边，无什大碍。路边的行道树被风吹得站立不稳，并无奈地丢下残剥的落叶，被细细的毛雨粘附在路面，在夜光中留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雨刮器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眼前划过，细雨也在间隙时间里一着有一着无的交替存在，让我对这次远行少了一些急功近利的浮躁。早着呢，至少13个小时，夜里3点能到就成，洗个澡、小睡一会，不耽误次日的行程。
快到荆州古城时，开始下起中雨，调整雨刮速度，雨刮突然不动作了，而且随便加速减速，它一下子安静了，无声对抗。这让雨水很快占领了前窗，视线瞬时失去，仅剩旁边大货车卷裹起来的漫天水幕和轮胎摩擦的声响。在由后视镜判断后车距离较远的情况下，我也迅速由超车位置转换到减速并线跟进、并择机靠边停车检查。受专业水平的限制，只能用鼻子闻闻、耳朵听听、摆弄几下无果的情况下，只得选择到就近的服务区检查更换保险丝或雨刮电机。刚过了荆州服务区及出口，距离前面的服务区至少还得有几十公里，人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才会重新判断并即刻采取措施加以验证。外边的风雨使自己对行程艰难早有心理预期，况且如果问题不是很复杂、在下个服务区或能快速解决。
东方之子也是生平第一次变得如此温婉。随便跟一辆货车，虽然被它没心没肺的后轮抛掷出的水幕压制着，我却不恼，就跟定您了，只要您不紧急制动、突然变道，怎么着都成。这让更多的小车诧异于我这辆幽灵车在夜晚的雨幕中不离不弃地追随一辆看似笨拙但尾灯齐全的大货后面，有很多超车机会我却不去使用，任由他们呼啸而过，带走曾经属于我的精彩。我也第一次感觉到前窗几无视线的雨水叠影中前车的尾灯竟如万花筒般绚烂，而我犹如飞蛾、隔一层玻璃，怎么也无法投向那近在眼前的灯火，只能用眼睛挣扎着去辨析它或明或暗、或远或近。
好不容易到达服务区，毕竟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一般服务区小车的电器故障有时在白天都解决不了，还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配件。有一家修理厂，靠上车去，值班人员正裹着被子捧一小电视机看，听说是小车，他都懒得起身，解释着高速公路湖北境内的服务区修理厂主要从事的大货修理，他们只会轮胎、制动、转向等维修服务，小车没辙。我自己已经掏出维修手册，找到保险丝章节，并对照着在灯光下打开保险丝盒盖， 却怎么也没能找到摄子，抽不出保险丝检查，那师傅更是没能为我找出个尖嘴钳什么的。我开了几十公里，连个保险丝也检查不了？
心里盘思着明天和客户的预约，期待着在下一站能有机会存在，我又重新上路。雨水已经把我浸了个透湿，被冷风吹得，全身直起鸡皮疙瘩，肌肉也紧张得只哆嗦，甚至牙根都碰发出声响，到了车里，试着调到暖风，只一开，前窗就一片模糊，连前车的任何灯光都看不到。我可以向党和人民发誓，做为一个党员，我有能力克服困难、随时为党牺牲一切。好大事呀，看我不用多长时间能用身体把衣服烤干。
但第二个服务区、第三个服务区、第N个服务区都未能提供维修，我也距离重庆越来越近。
在野山关附近时，距重庆478km，因海拔高度骤增到1600m，气温急降，路中间的绿化带形成象黄山雾淞一样的景象，汽车前窗起了霜冻，且高速修路封闭施工，排起了几公里的汽车长龙，我试探性地从狭窄的隔离路障中低速前行，第一次把那些之前超越我的车丢在身后，但行驶了约四公里，前面是再也行不通了，为了不使高速交警质询我的车辆位置，我在滞留长龙的一辆装载大树的车后尾随停下，那个空间只能容下一辆小车、又被幸运的我发现。等我拐进去、停稳车，一看油表，所剩不多、加油灯已亮，而下个服务区还有至少20公里，且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因此再冷也不能随意发动车辆取暖，何况从我潜行到现有位置时，整个车龙是安静的，少有车辆发动，没有谁会知道还会困在这里有多久。拉好手闸、挂上一挡，我和其他车一样，停了车上的一些能源消耗。窗玻璃很快就被霜雾笼罩，下车看一下位置，我的天哪，真是冰天雪地呀，路上的雨水在凌晨的高海拔低温条件下冻结了，我也一下子像来到西伯利亚，毕竟我还是穿着短袖T恤，我被寒冷挟制着快速回到车内，心里咚咚作响。开了11小时的车了，又是下半夜三点多，还是赶在放行前抓紧睡一会儿吧。放倒座椅，蜷缩起躯体，却怎么也没有温暖的感觉，我把背包抱在胸前，用它微不足道的份量挤占身体与外界直接接触的空间。
饥饿、寒冷、孤独、无奈……尽管身体那么需要休整，心里却怎么也消停不下，前车倒垂的枝杈甚至都让我产生卖火柴小女孩般的篝火幻想。想着前天酒力不济后酩酊大醉时妻的无法原谅、想着女儿此时应该在温暖的被窝里酣睡、想着没有准备好充足的御寒保暖的衣食物什、想着或许无法准时赴约、想着行车驻车的安全……
如果时间永远定格在这一刻，还有什么人、什么事情我会放不下？心里涌上一阵的酸楚，为了所谓的事业追求，放弃家庭的安逸，远走他乡、并由他乡走向更远的他乡，有几多人懂？放着飞机行程不走，图自由支配、通讯通畅、节俭时间，偏逢民族骄傲“东方之子”临危发难，落得如此境遇，难道没有自己人格缺陷的因素……
愧疚、欣慰、自责、警惕、谋划……
还是饥饿、寒冷、孤独、无奈……
整个高速沉寂着，偶尔前面车上枝杈上的冰凌坠地、发出细碎声响，或是哪辆运猪车上的猪会发出呼呼的声响，说明这个世界还是活着的。
我蜷缩着身体，尽量让自己能够达到休息的基本条件，尽管这种基本条件放在平时完全不能接受，但环境变了，还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奢求呢？面对现实、适应环境是安身之本嘛。
仿佛听到有车辆发动的声音，抬眼望去，前车的尾灯亮了，在我满是霜冻的窗前渐行渐远，赶紧调正座椅，起动跟进，而后面车辆可能因驾驶员睡过头了，我行较远，不见有车跟进，再一会儿，后面喇叭不绝于耳，想必其他车辆催促的缘故。“一切皆有可能”，在鼓励人奋进的时候可以使用、在人在末路的时候同样存在。
老天并没有因为停顿而动了恻隐之心，依然是中雨，依然有霜冻，雨刮依然无法动作，路还在前方。看看表，从我穿插完成停车到重新驾驶，停了四十分钟，感觉很长很长。继续面对视线不清的前程，我惯用的“一切皆在掌握”变得虚无飘渺起来，而“一切皆有可能”又促使自己重新考虑应对策略。我试着按照道路内侧标线及隔离栏上的反光漆标作为参照驾驶，配合自己最擅长的灯光使用，开始改变货车后面跟进的行进方式，让速度提升起来。这个动作是有风险的，视线不清的情况下，超车时，被超车辆或因其他原因确需变道，极很有可能挤占前方车道，引起车毁人亡。因此只能百倍的努力、百倍的小心、谨小慎微地应对。当感觉真正上来后，通过验证是行之有效的，速度逐渐提高，尤其在越来越多的隧道中行驶时，重新找回了天地英雄的搏杀气概。我于5:15分下了忠县出口，收费员警示我超时了，看单据上速度35.7km/h，哑然失笑，幸好没在那里困上一天，要不岂不讲我成了蜗牛。
高速下面的道路比起高速公路要恶劣许多，全是清一色的盘山公路，高低起伏、盘旋迂回，且部分路段无明显标线。三峡库区的盘山公路遇有恶劣天气才显出真面目，团雾簇拥、亦卷亦舒、魑魅魍魉、又似仙境。当下是不能用欣赏的眼光来愉悦自己的，在细密的雨丝下，又逢雾霭，油门稍重，或下坡稍快，便看不清前方，稍有不慎，会飞车出崖、直冲长江。
一段60km的盘山公路以往走60分钟，这次确走了105分钟。我于早晨7时到达目的地，比预计的13小时整整多了4小时。中途有一节路，忽然不见了标线，自己不敢有丝毫怠慢，赶紧驻车察看。走到近前，心里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半幅路面已经塌陷，塌陷处下面是看不见底的悬崖。出于对其他车辆的警示，我从路外的行道树上扯来几多树枝，对塌陷现场设置了路障，然后由旁边绕行，行至塌陷的地方时，我刻意降低速度，生怕路基振动过大后引发新的塌陷，一旦过界，赶紧提速，离开此是非之地。由于攀折树枝时眼镜淋雨起雾而视线更差，衣服浸渍后给我带来新的一丝寒意，但琢磨着能避免一场祸害还是暗自庆幸，能够通过自身努力避免其他人不再落难而欣慰不已，毕竟困难面前不仅没被吓倒，还有如此公道情操，应该自我嘉奖一次。
…………
商务活动按照预定计划稳步实施，无可圈可点之处。
然后就是解决雨刮电机故障，奇瑞车在重庆并不多，售后服务中心数量也少，可不像在芜湖，而且在下雨的白天，我没有办法把没有雨刮的车辆驾驶到4S店去，这就有了先到涪陵买专用电机，再就近找一家汽修厂更换完事。电机一换上，通电一试，嘿，它居然动了，当时的心情是格外的高兴，终于可以整装出发了。
驾车出发时已经是下午3点，之前除了凌晨在高速上等待通行时打了个盹，其他时候都是精力充沛地驾驶和谈事，原本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休整完了再走，却发现自己还无睡意，加上上海的客户最近有会面想法，嘿，得勒，走一步是一步吧，累了再睡也不迟。
重新走到夜里塌陷的路段时，发现公路站的施工人员已经调来大型设备对该项路段进行加固修复，心里很高兴，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创造了天路的奇迹。
雨比昨晚来时小了许多，可我已不再畏惧，雨刮还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挥舞着，整个一个节拍器，让运动着的人们掌握合理的节奏，不急不慌，时间还长着呢，还有十几个小时的车程。
沪渝高速重庆和湖北段的施工复杂程度让人心生敬畏，在崇山峻岭之间，由桥梁和隧道组成的立体交通，让天堑变通途。一个隧道从钻进去，再到8354m外钻出来，如时光穿梭，让人难以置信。尤其是沪渝高速公路鄂西段，主线全长320公里，东起宜昌长江公路大桥，途径宜都、长阳、巴东、建始、恩施等六个县市，止于利川白羊塘，这段高速线型跌宕蜿蜒，高低起伏。因爬高伏低，因而全线纵坡多、桥隧多、弯道多，其中野山关至高家堰连续两段长下坡长达５３公里，重载车辆在下坡过程中因反复刹车极易引发车辆自燃事故，我曾亲眼目睹消防官兵对失火车辆进行救助的画面。这段线路共有桥梁325座，单幅长达17.6km，其中特大桥42座，龙潭河特大桥墩高达178米，位居同类桥梁世界第一；四渡河特大桥跨径达900米，桥面与地面高差达560米，为世界第一高桥。
在这样有着诸多世界第一的高速公路上，在安全驾驶的前提下，不妨把视线稍稍调高，眼界立刻不同：云雾锁山，或奔腾突兀、或如烟似雾、或凤冠霞帔、或剑拔弩张……峰回路转处看层峦叠嶂、巨峰柱天，于是驾驶就有行云流水的惬意和盘旋迂回的飘移感，突然想起了山鹰形象，盘旋长空、俯冲大地、自由不羁，这是摆脱束缚的感性回归，这是放飞梦想的香格里拉。
依然会有封闭修路的堵车，和夜里一样。看到很多年轻人走出车外，依着栏杆，以青山云彩为背景，留下精彩瞬间和美好记忆。我也不急于小寐，步出车外，伸伸背、弯弯腰、踢踢腿、蹦蹦跳，分享高速上“合理停车”的难得机遇。
上海的朋友时不时的打来电话，装填我驾驶时的空闲时间，我想，不急，有再多再大事，我已经距离你们很近，没有办不了的事，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次日凌晨6时，我回到公司。从出发到返回前后共40小时，其中32小时在路上，另8小时处理事务并修复雨刮电机，无住宿，风雨中无雨刮行驶530km。寒冷、饥饿、孤独、疲劳如影随形，挑战与感悟无处不在。
